網絡平臺賣菜:一場資本遊戲?
返回來稿:今晚報-紫鑫生物        2020/12/9        浏览次数:407

在家點點手機屏幕,就能買到新鮮的蔬菜,這是很多市民期待中的互聯網便利。近來,互聯網公司正在入局這一市場,只不過換了一個名稱,叫“社區團購”。

今年6月,滴滴打造的社區團購品牌“橙心優選”上線;7月7日,美團宣佈成立“優選事業部”,進軍社區團購賽道;8月,拼多多旗下社區團購項目“多多買菜”上線,小程序“多多買菜”也已上線;9月,阿里宣佈成立盒馬優選事業部,佈局社區團購。有消息稱,京東也正在籌劃社區團購項目“京東優選”。在投資方面,阿里參與投資了社區團購平臺十薈團,騰訊參與投資了興盛優選和食享會。

有人擔心,互聯網巨頭開始搶菜市場的生意了,攤販們將會被趕走。當前,“社區團購”平臺的買菜體驗怎麼樣?社區“團長”是什麼樣的一羣人?菜市場的攤販們如何應對?帶着疑問,記者展開了調查。

1 买菜体验: 除了“便宜”没有其他优势

家住南開區的黎先生,近來從網上看到消息,很多互聯網公司尤其是知名公司開始網絡賣菜了。天氣轉冷,氣溫不斷下降,不想出門挨凍的他,嘗試用手機下了幾單。

第一單是“美團優選”,他選了八種蔬菜。這八種蔬菜包括土豆、胡蘿蔔、黃瓜、菜花、紅薯、生薑、圓白菜、豆角,共花費24元。平臺需要黎先生先付款,轉天16時以後再去社區旁邊的自提點提貨,到時候聯繫社區“團長”。網絡平臺上給出的自提點,是黎先生所在社區旁邊的一家便利店。

轉天16時過後,黎先生趕緊去便利店。他一直在琢磨,這位團長是什麼人。像美團外賣員那樣穿着黃色的制服?送貨是電動自行車還是麪包車?等到便利店一看,沒有專門的人員前來,他只得詢問超市收銀員,這裏是美團優選的提貨點嗎?

收銀員立即回答,是的。而且他還說:“我就是團長。”這讓黎先生很意外,便利店收銀員兼職網絡平臺的社區團購“團長”,不影響他原有的工作嗎?接下來,收銀員開始盤點黎先生買的菜,仔細一看,胡蘿蔔和紅薯沒送來,處於缺貨狀態。“您不用擔心,現在我就在網上給您退錢。”收銀員說。很快,黎先生收到了退款,提着網絡上買的菜回了家。

回家後,他發現,買來的土豆裹着很多泥,洗掉泥巴纔看到,其中有兩個存在明顯的瑕疵,只能扔掉。這樣的情況,早在今年3月份他就遇到過。當時,由於新冠肺炎疫情,小區封閉,他就嘗試在一家做餐館蔬菜配送的網絡平臺買了一次,送上門的蔬菜和水果中,土豆個頭很小,裹着很多泥。柚子受到擠壓,味道變苦無法食用。胡蘿蔔又細又短,還帶着葉子,扔掉了很多。

結合兩次經歷,黎先生髮現,相對菜市場和街邊菜店,網絡平臺買菜除了便宜以外,其他並無優勢。菜品無法看到實物,送上來是什麼樣只能“聽天由命”。先付款,等到第二天16時以後才能去取,並沒有菜市場“隨到隨買,回家就用”的便利性。本來以爲能送菜上門,結果是自提,消費者並沒有獲得多少便利。更關鍵的是,消費者需要先在網絡平臺上支付,相當於預付款,其中有一定的風險。

有一些消費者的體驗更“糟糕”,買到了接近腐敗變質的排骨和無法食用的水果。網友“你只能向前進”反映,他嘗試下了幾單,結果發現,西紅柿兩個沒有成熟,外觀是青的,還有一個已腐爛。蒜苗也是非常老,看起來像儲存了很久。重量也和網絡平臺標註的不一樣,存在短斤缺兩。等他再聯繫“團長”,“團長”沒有接聽電話。

網友“找BUG的陳女士”反映,她通過網絡平臺買了三個柚子、兩個火龍果、一盒提子、6個百香果、一瓶百香果酒,共計35元,這個價格確實便宜。但提到的水果質量較差,提子不新鮮,火龍果從外表看已經發蔫,百香果很酸,柚子吃着沒有一點味道。有了這次經歷,她“不想再買第二次了”。

2 遍地“团长”: 兼职者居多

黎先生遇到的社區團購“團長”,是一位便利店收銀員。這位團長透露,他現在已經加入了滴滴“橙心優選”、拼多多“多多買菜”和美團的“美團優選”三個平臺,擔任三個平臺的社區團購“團長”。“平均每天三四單吧,數量不是很多。”這位團長說。

這些菜都是怎麼來的?團長透露,是“貨拉拉”司機送過來的,有一個交接單。“貨拉拉”司機會交代缺貨的品種和數量,對送來的貨品進行清點、覈對。

除了這些有店的“團長”外,無店的社區居民也可以在網上申請成爲“團長”。一些自由職業者,經過簡單培訓和對接,就成爲團長。他們每天會通過手機平臺收到社區客戶的訂單,第二天從平臺接貨,先存放在自己家,等到16時以後再一一聯繫社區客戶,請客戶到家裏來提貨。

戴麗麗是河西區黑牛城道附近一社區居民,上個月申請成爲一家網絡平臺的社區團購團長,截至目前已收穫佣金300多元。按照10%的比例計算,經她這位團長之手銷售的蔬菜、水果已有3000多元,服務100多人次。

“像我這樣的自由職業者,沒有工作壓力,時間自由,是從事社區團長的優選。還有很多便利店的店主、收銀員也能申請成爲團長,他們有門店,也有一定的優勢。”戴麗麗說。

這些團長還被要求發朋友圈鏈接,推廣所在平臺的社區團購業務,同樣會有獎勵和提成。戴麗麗介紹:“團長是平臺在社區的支點,成爲平臺發展的關鍵。現在申請人很多,都想排隊成爲團長。”

3 蔬菜摊贩: 竞争的压力更大了

毫無疑問,這波互聯網賣菜的浪潮,首當其衝的就是菜市場的蔬菜攤販。有人驚呼,互聯網巨頭將會把這些蔬菜攤販從城市趕走。

南開區王頂堤一位蔬菜攤販趙凱,今年初小區封閉管理期間曾經給周邊社區居民送過菜。當時,是以微信建羣的方式進行。在羣裏,居民把菜品的數量、種類發過來,他一一上門送貨。如今,這些居民還是到菜市場攤位買菜,微信羣也就慢慢冷清了。

這次網絡平臺發展賣菜業務,趙凱也註冊成爲團長,但是,操作三天後,他感到了危機來臨。首先,這些網絡平臺賣的菜不是從他的攤位進的貨,他只是負責接貨、發貨,賺取10%的提成。看到這些比自己攤位上還便宜的菜,他心裏不是滋味,要是繼續操作下去,消費者可能都不會到實體攤位買菜了。

一週後,平臺要求趙凱發朋友圈鏈接,推廣網絡平臺。趙凱思索,自己決不能給網絡平臺拉更多客戶,那會讓自己的實體攤位流失更多客源,是自掘墳墓的行爲。他首先應該做的,是把自己實體攤位的服務做精做細。

爲了自救,他開始把土豆、胡蘿蔔、蓮藕這些帶泥的蔬菜洗乾淨,把青蘿蔔、花椰菜這些菜的葉子去掉,把豆角等蔬菜長短分開,分級定價;降價銷售一些不太新鮮的蔬菜。如果客戶有要求,他還可以提供削皮、分切服務,客戶到家直接下鍋使用。

趙凱重新啓用了年初的蔬菜配送微信羣,每天把自己攤位的蔬菜圖片、種類價格一一發到羣裏,詢問老年人、殘疾人是否需要送貨上門。慢慢地,羣裏有留言回覆的,也有一些客戶提前下單,等下班後去菜市場攤位取貨。

消費者黎先生對比了網絡平臺買菜和菜市場買菜的體驗,他認爲,傳統菜市場仍有巨大的競爭優勢,如可以挑選,可以溝通,可以砍價,可以一手交錢,一手交貨。菜市場是最有生活氣息的地方,消費者能體會到選擇的自由和生活的樂趣,這是網絡平臺所沒有的。

4 核心业务外包: 不承担风险却收割利益

由於保鮮要求高,客戶需求多樣化,蔬菜曾經是最難標準化和網銷的商品。在網絡賣菜這一領域,曾經有很多創業公司涉足,但大多數以失敗告終。6年前,一家名爲“青年菜君”的創業企業,開始在北京等中心城市大力鋪設網點,銷售半成品包裝菜,意圖解決青年人沒有時間買菜、不想洗菜的痛點,但不到兩年以失敗告終。

一家名爲“美菜網”的企業也在同期創業誕生,經過一段時間的摸索,發現普通市民網絡預訂蔬菜,每個客戶都有個性化的需求,配送的難度很大,最終放棄了向普通市民網銷蔬菜。最後,美菜網專攻酒店、餐館蔬菜配送市場,才得以存活下來。

現在的網絡平臺,並沒有解決蔬菜保鮮和配送的供應鏈難題,就敢於燒錢補貼跑馬圈地,讓人擔憂。也有人提出,之所以現在的網絡公司敢於這麼做,是他們有了一套全新的運作手法,這個核心的運作手法就是:外包。

在源頭上,網絡公司正在對接大型蔬菜批發企業甚至種植基地,壓低供應價格,這樣才能給消費者較低的價格,把攤販比下去。在配送上,他們聯繫貨拉拉這樣的物流平臺入局,讓平臺上的註冊司機承擔繁瑣的“跑腿”任務。在社區落點上,他們又拉“團長”入局,讓團長承擔覈對和分菜的事務,變成網絡平臺在社區的第一落點。

表面上看,網絡平臺完成了所有的業務。但實際上,網絡平臺沒有僱用任何一個司機和任何一個團長,甚至在供應鏈上,也沒有僱人承擔蔬菜洗淨、分裝的業務,而是蔬菜供應企業自己承擔。網絡平臺支付蔬菜供應企業的資金,也是前一天消費者預付給網絡平臺的。

在覈心業務外包的情況下,網絡平臺能不直接承擔風險,同時又能收割利益,這樣的商業模式讓人憂心。他們極有可能像部分共享單車企業一樣,買自行車的錢是賒賬,收消費者的錢卻是預收。

以往,蔬菜銷售市場自有交易和信用體系,這一體系的核心是,每一環都是一手交錢、一手交貨,風險自己承擔,利益自己獲取。於是,種植戶銷售給流通企業,流通企業批發給攤販,攤販再到菜市場銷售給市民,每一環節都把自己的服務專業化,獲得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收益。

網絡巨頭這次燒錢補貼大戰的背後,有資本的支持和對利益的追求。當前,互聯網平臺的傳統業務已達到增長極限,社區團購這種新的業務能帶來增長預期和想象,從而在股權市場上給資本方創造升值空間。統計數據也顯示,從2019年1月至2020年11月26日,國內社區團購類電商領域共發生26起投融資事件,共計融資超117億元。

當傳統的蔬菜供應鏈有可能被網絡巨頭公司打破和重塑,甚至有可能被資本壟斷和控制時,我們有必要擔心買菜預付款的安全。畢竟,消費者在這一領域踩過的坑太多。從這個角度講,網絡巨頭開展社區團購,應把服務做細做實,真正配送上門、貨到付款,這樣纔算把互聯網惠及普通個人。一味用資本支撐燒錢,意圖掌控供應鏈,讓消費者陷入預付款模式的泥淖,會釀成更大的危機。